| 发布日期：2025-04-12 20:01 点击次数：162 |
作者：王丹
可能一天中你有好几次会和他们碰面，但却对他们的生活和故事一无所知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素色服装和黑色橡胶底布鞋，手上的活儿似乎从来没有结束的时候。她们有的时候用有浓厚口音的普通话和你问好，但你在点头致意之后就迅速离开，“社恐”可能只是你的借口，疲于应付工作的你生怕开启一段无法暂停的谈话，避免在他人故事中投注太多的时间和情绪。
没错，他们就是保洁员。对你来说，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，在你的工作场景中“被隐身”。但对于他们来说，从你座位上扫出来的越来越多的头发、纸篓中揉搓的纸团、卫生间的哭泣声、楼梯间的烟头早已“暴露”了一切。
不同于外卖小哥已成为话题探讨的“富矿”，保洁员因远离技术风口而一直处于边缘位置。他们是谁？他们从哪里来？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背后有着怎样的无奈和隐痛？似乎鲜有人触及，直到我读到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。
作者张小满根据母亲春香近两年在深圳大楼里做保洁员的真实经历，撰写了这部纪实作品。本书以近乎显微镜般的观察，将保洁员群体从城市的背景板中剥离出来，作者借助母亲的工作和眼睛，事无巨细地白描他们的日常生活和工作状态，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折叠世界的生存真相。
我们习以为常的每一个洁净的公园、商场、写字楼、厕所背后，是由这一群人的“过劳”在维系的。保洁员的工作看似简单，但非常枯燥也很辛苦，他们的个人时间被严重剥夺。为了不过20元的时薪，他们不得不过度劳动，默默忍受动辄十二个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长以及恶劣的工作环境，生活完全没有品质可言。越用越多的清洁工具、随处可能会出现的检查、强势的甲方……在作为“上帝”的客户所看不见的地方，权力的控制无处不在。面对无端的指责和不甚合理的安排，他们也并无什么对抗的资本和筹码。
流水帐般的记录，非常平实甚少修辞的描写，让读故事的人心生隐痛。那些真实的切片拼接起来的，是让人泪目的人生。他们极度节省，吃穿住只要能满足最低需求就行，不敢生病，不敢有意外，原因无他，怕花钱。极度的匮乏和不安全感让他们完全不敢停下来，就像陀螺一样，一直在旋转、旋转、旋转……而至于是什么造成了这种匮乏和不安全，答案就在那些不忍回望的求生故事中。
他们在封闭的农村，在凝固了的时间里，流下汗水和泪水，留下一身伤痛，只赚到了很少的钱。就拿春香来说，从小轻易辍学，让她失去了改变人生的最大可能。在养育两个孩子之外的几乎所有时间，她都在打零工，在矿区给工人做饭、帮人采摘蘑菇、去矾矿“滚球子”……他们用辛苦换钱养大了孩子，但孩子并没有收获预期中的养活自己的能力，他们只能流汗到老，继续托举家庭。
春香可以一眼看出大街上，那些她的同龄人中哪些是有养老金的，哪些没有——通过衣着打扮，更通过精神状态。是啊，悬浮在生活中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，寻找参照物已经成为下意识的动作。对前者，是羡慕，也是“嫉妒”，因为那是他们不敢奢求的未来。没有系统完善的社会保障，教育、就业、就医等人生大事，一切都必须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。他们是主动更是被动将自己置于永无止境的劳动之中。
向前看，是无解的养老保障难题；回头望，是不断萎缩乃至消失的故乡，他们中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很恍惚。不过也不是没有“另类”，比如会说韩语、懂化妆、爱做美甲和度假的茉莉阿姨。虽然作为深圳一个小区垃圾站的承包者，她需要终日与垃圾打交道，即便如此，仍无法压制她蓬勃的生命力。她更像是这个系统的“漏网之鱼”，她有多特立独行，就让人觉得现实有多冷酷。
出于保护隐私的缘故，作者为出现在书中的那些人物都取了一个化名，比如茉莉、绿枝、小菊、菖蒲、翠柳……没错，关于山川四季、花草树木，他们是如此不起眼、如此遍布各处，但也“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”，带给人一丝安慰和想象。
一本书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一个群体的境况，但至少增进了我们对他们的一些了解。在下一次相遇时，问候中多一些友善，尽可能少滴一些水在地上、或把废纸垃圾扔进垃圾桶里，以减少他们的一些工作量，或许都能让在生活中挣扎的他们多一些信心和力量。
